孫玉晶的信發(fā)出十多天了。有時,坐在自家幽靜的小院里,看著兩棵蓬蓬的桃花樹上碧綠的葉子,心里頭愈發(fā)涌上的是層層的憂傷。有好幾次,騎著自行車的郵遞員從門前穿過,她都想上前問:“有我的信嗎?”可是,話到嘴邊,還是悄悄又咽下了。素昧平生的,這樣的希望該是多么的渺茫。
孫玉晶沒想到,這封信已經(jīng)上路了,隨同它寄來的還有免費的天仙五號抗癌藥。回信是王振國的員工寫的。在信的末尾處,有王振國提筆加上的很簡單的一句話:
“寄去的藥,趕緊服用。感覺著療效還好,千萬要來信,我們會繼續(xù)免費寄給你的。我知道,你太難了。”
那一刻,孫玉晶讀完信后半天沒有說出一句話來。突然,她三下兩下就拆開了包裝盒。一次服用六粒,六粒棕褐色的天仙丸頃刻間捧在手上,捧在亮晶晶的陽光下——在她的感覺里,那是在盛夏凋謝的櫻桃花失而復開,整個小院都清香啊。
孫玉晶僅僅用藥四個療程,經(jīng)CT復查,三處腫塊完全消失,體重也由用藥前的五十公斤增加到六十一公斤。
生命的前方又一次亮起“綠燈”。
絕處逢生的孫玉晶,做下的第一件事,就是通過黑龍江省廣播電臺記者與黑龍江省紅十字會聯(lián)系,要求自愿捐獻骨髓和眼角膜。她在記者電話采訪她時說道:“我是一個曾經(jīng)飽受折磨的癌癥患者,今天活過來了,自己沒有什么能為社會做貢獻的,但我可以捐獻我的骨髓和死后捐獻角膜,以幫助那些像我一樣飽受病魔折磨的人,以回報王振國大夫和社會上所有幫助過我的人。”
愛心不講回報的,愛心卻常常會聽到它真誠的回聲。
這一年的11月,王振國到廣州中醫(yī)藥大學給大學生們作報告。作為這所大學的客座教授,他在與校長的一次交談中,聽說有一個新生報到3個月后退學了,原因是學習中醫(yī)藥專業(yè),將來前途暗淡。王振國當時非常受觸動。他當即決定,出資在廣州中醫(yī)藥大學設(shè)立“振國杯大學生優(yōu)秀科研論文評獎”,并一直堅持數(shù)年。這一次,王振國作完報告后,臺下照例有人提問題,有一個大學生問:“王教授,你人生中最崇拜的人是誰?”
王振國的回答是那樣出人意料,以及那樣出人意料的一個故事。
“那是1996年11月,我在成都義診。有一天,來了一個在青藏公路上坐了兩天兩夜汽車才趕到這里的患者。這個人有五十來歲,是青藏線上某個邊防站的站長。
“當我給他看病后說:‘你已經(jīng)是胃癌晚期,必須抓緊了,最好住院治療,否則,你的生命可能很短暫。’
“他問我:‘短能短到多少時間?’
“我說:‘可能只有六個月了。’
“當時他沒有任何表情,說:‘好吧,你先給我開上三個月的藥。因為我來一趟不容易,一路坐車顛簸,以后我可能不會再來了。’說著就要馬上趕回去。
“我對他說:‘你現(xiàn)在需要住院治療,不要這么著急地趕回去。’他說:‘過幾天,就有一個車隊要經(jīng)過我們邊防站。11月份大風雪的天,我不放心,路況不好,一旦出了事故怎么辦?
“我說:‘不行!你必須住院治療!’
“他說:‘大夫,你已經(jīng)告訴我,我的生命只有六個月了。正因為我的時間已經(jīng)不多,我才更不能躺在這里,我要把我最后的生命獻給邊防。我在青藏線當兵30年,我對這塊土地有很深的感情,就是死也要死在那里,埋在那里。’說完,他就帶上藥走了。”
王振國講到這里,嗓音有些哽咽了,他停頓了幾秒鐘,環(huán)視著臺下熙熙攘攘的聽眾,動情地說:
“他走的時候,我站在醫(yī)院門口送他,一直望著他遠去的身影,好久,好久。雖然我現(xiàn)在記不準他的名字了,但這樣的一個普普通通的癌癥患者,卻是我人生中最崇拜的人!因為,從他的身上,讓我真正看到我們中華民族的脊梁!”
王振國的眼圈紅了。
“記得那天,送走這個軍人后,我告訴護士,讓后面要看病的患者等一會兒。我閉上眼睛坐在那里足足沉思了十分鐘,心里很難受,一遍遍地問自己:‘在中國,這樣的人還會有多少?’同學們,我搞科研,我?guī)缀跖鼙槿袊?,給患者看病,我是有苦,我也有累,可是,再苦再累,還有這樣多的名和利跟著!問問人家,人家一個患者有什么呀?”
掌聲,真誠的掌聲為真誠而響。偌大的會場,有許多大學生紛紛站起,他們要涌上臺前,找王振國簽名。
這時,有一個衣兜里掛著“隨身聽”、一只耳塞還塞在耳朵里的大學生,搶過了臺下的話筒,他高聲地問道:
“王教授,我不懷疑你對這個軍人的贊美是真誠的,我知道,你也是一個這樣的人。所以,我才想問你這樣一個問題,你們這一代人對自己怎樣看?你們又是怎樣看待希望的?”
剛才紛紛站起的大學生們又紛紛坐下了,他們和此刻仍然站在那里的那個大學生一道,在靜靜地等待著。
王振國朝著坐在第一排的學生要了一張白紙,在白紙上迅速寫下兩個大字,然后,用手高高地舉起:
“囚徒!”
會場上許多人詫異地讀出了聲。一道道疑惑的目光瞬間聚焦,直視著王振國。
“是的,”王振國舉著這張紙,向前跨出了一步,“我們這一代人都是希望的囚徒,是我們的希望支撐著我們,是我們的希望激勵我們成為應(yīng)該成為的人。”
這時候,還是那個一直站著的大學生,又一次語出驚人,目光挑戰(zhàn)而挑剔:
“那么,王教授,你對我們這一代人的青春怎樣看?你希望我們的青春也像你一樣充滿坎坷和苦澀,甚至是孤獨嗎?”
王振國遲疑著沒有馬上回答。他的目光徐徐地朝著臺下看去,從第一排掠過,徐徐到后排,又徐徐地從后排回到前排。然后,目光筆直地迎著那個大學生,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地說道:
“我承認,是命運造就了我們這一代人。但是,這并不意味著你們的青春也必須苦難重重。我不希望青春被某一種方式囚禁,它應(yīng)該是絢爛的,完全放開的。我不希望今天的青春歲月也都永遠地背著沉重的十字架,有人背它只是為了別人可以不背它。”
臺下的大學生又一次紛紛站起,涌上臺前,涌向王振國,找他簽名。
第一個涌到身前的竟然是那個屢次討教的大學生。王振國看到他兩手空空,手中的筆遲疑著,沒法落下。
只見他一下子脫掉外衣,露出里面雪白雪白的運動服來,然后,彎腰背對著王振國:“王教授,你就寫在我這件衣服后背上吧,我說你寫,九個字……”
哪九個字?
“振興中華!振興中醫(yī)藥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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