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天,王振國在成都機場。
下一個目的地,是武漢。然后呢?又是沈陽。如此頻繁穿梭般地奔波,使得王振國義診的間隙常常都是在飛機上度過的。有一個統計數字:王振國1995年前后平均每六七天坐一次飛機;1996、1997兩年平均每四五天坐一次飛機;到了1998年,平均每三四天坐一次飛機了。這幾年里,他的老毛病“虹膜結狀體炎”一直都沒有痊愈,像現在這樣頻繁地乘坐飛機,直接影響到眼壓升高,直接影響到眼壓升高,血管充血。沒有辦法的,反反復復地治,又反反復復地犯。到了1998秋天,眼病愈發(fā)嚴重了。
9月13日,他來到沈陽,三天時間里看了三百多病人,也無奈地打了三天“點滴”。等趕到哈爾濱,剛下飛機,兩眼似乎什么也看不清了。接他的人趕緊攙扶著他坐到車上,眼睛如同辣椒面拌鹽化灑滿傷口受刑般地疼痛。止痛藥,不頂用;消炎藥,不好使。只好半夜十點又打上“點滴”。第二天一早,大伙兒都逼迫他住院治療。可這么多的癌癥患者怎么辦?有的患者竟然從千里之外的黑河趕來的。他狠狠心,讓人在診室臨時加了一張床。他一邊躺在床上打“點滴”,一邊專注地聽著出診的教授向他口述病歷,一邊閉著眼睛伸出手為病人摸脈。有的“片子”講得不清楚,他便強迫著自己睜開眼睛看一下,火辣辣地疼??!有一百多病人都在等待著,看到這情景,有二十多人不忍心悄悄退去了。一些病重人和外地人趕來的排著隊等待,誰也不出聲,靜靜的,靜靜的等待。
一個老太太領著女兒走進門來,最先傳入王振國耳膜的是不停的哭泣。
“你痛得厲害嗎?”
“你怎么哭了呢?”
一睜眼,原來不是生病的女兒在哭,而是陪著母親被感動得直抹眼淚。
這里面還有一段插曲。
這天晚上,他回到賓館,執(zhí)意讓跟來的人在門口分手,自己坐著電梯上樓了,走出電梯,然覺得周圍似乎漆黑一片。停電了?怎么停電了,電梯還好用呢?疑惑間,感覺著自己已找了整整一圈,就是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房間??勺蛲矸置髯≡谶@里呀,分明記得清清楚楚。找啊,找啊,半個多小時后,他終于弄明白自己上錯了樓層。漆黑一片中,他怎么也找不到電梯了。只好順著墻一點一點兒地向前摸呀摸呀,到底摸到了那個方形的按鈕,一按,電梯上來了!
就這樣,硬是堅持了兩天。
又上路了。從哈爾濱到吉林市,停留兩天,又趕到長春。一天后坐車趕回通化,在那里有專程從日本東京趕來的食道癌患者關根進等候著。
還是病倒了。七十多歲的老母親,心疼地給兒子熬了一碗滾燙滾燙的姜湯。妻子滕詠火急火燎地從珠海飛來了??吹秸煞蚣t腫的嚇人的眼睛,妻子在氣頭上在飛機上準備的那些話,此刻,也不知道從那里說好了。
“振國,你還記得那年接到天津‘實驗有效’的來信嗎?你一高興掏出倆鋼镚兒,要給兒子買兩個冰棍吃。咱們的王磊咋跟你說的啦?‘爸爸,我不買,你還是留下錢作科研經費吧。’”
丈夫也不由的感慨起來:“可不,兒子那年才四歲,蹦蹦跳跳的討人喜歡的樣子,想起來似乎就在眼前。”
“可是,兒子今年都十八歲啦。”說著,妻子把一片削好的蘋果塞進丈夫嘴里。
“今天3月7日,是王磊十八歲的生日,那一天,你在鄭州吧?”
“嗯,”王振國點點頭道。
“3月7 日,是我給兒子過的十八歲生日。那天,兒子和我說:‘媽媽,今天我過十八歲生日,咱們全家就缺爸爸一個人。過去我從來沒有介意過??墒?,我十八歲成人了,在這一天,我多想爸爸能在跟前,我多想當著爸爸的面,說出我一直埋藏在心中的心愿啊!’”
“什么心愿?”王振國做起來了,急著地問道。
“兒子說,他今年就考大學了。他本來要在十八歲生日時親口告訴你的,他要報考廣州中醫(yī)藥大學,學中醫(yī)中藥。他說,也要學你這樣,學成后給老百姓看病。”
“好!好??!”王振國高興地從妻子手里搶過水果刀,他要給妻子也削個蘋果,‘子承父業(yè),真的不錯,好心愿。’”
“虧你說好,你說說,你準備給兒子什么獎勵?”
妻子似乎嗔怒地說。
丈夫認真地想了想,說:“明年……不,后年吧,兒子過二十歲生日的時候,我一定老老實實地守在家里。禮物嘛……不說了,保——密。”
妻子終于笑了。
“可是,”妻子笑后欲言又止。
“說吧,別吞吞吐吐的,今天我高興,我,乖乖聽話。”
妻子這回沒有被逗笑。“振國,我知道,你給人看病是要緊的事,可是,自個的身子骨也要緊啊。”妻子一臉鄭重地說,“振國,能不能聽我一句勸,學會悠著點兒。你知道,人家怎么跟我說你的嗎?說:‘你家的老公會不會當老板???’”
王振國笑了,笑容瞬間就凝固在嘴邊了。“我也知道,我這個老板是和別人有點不同,因為我時刻記著自己是一名醫(yī)生,醫(yī)生的責任就是看病。有那么多的癌癥患者,在他們生命受到威脅的時候,在他們生命瀕臨絕望的最后一刻,把生存的最后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,他是把生命都交給你了,他對你這個醫(yī)生是多大的信任!
我可以不管,可以不急嗎?他們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幸、最痛苦、最需要幫助的人,我能夠幫一把,就是一把,不能留半截啊。”
說著,王振國順手推開床邊的窗子,外面,飄起了綿綿細雨。在綿綿細雨中的長白山谷,一只黑色的孤鳥,兀自用力地扇動著又濕又沉的翅膀,撥開沉重的雨霧和疊積的煙藹,艱難卻直線地飛行著。
王振國指給妻子看:“你說,它這樣飛,是不是一定有著非同尋常的目的?”“是遲歸的鳥兒?是迷途的鳥兒?它是要急著飛回去保護巢中的雛鳥,還是要尋覓丟失的伙伴?”王振國的思緒交織著,搞不清是在向妻子發(fā)問,還是凝視地喃喃自語。
鳥兒在王振國的視線里越飛越遠了,它扇動的翅膀,緩慢有力,富于節(jié)奏,好像慢鏡頭里的飛鳥。他身體疲憊而內心頑強,它像一個昂揚而閃亮的音符在低調的旋律中穿行。
王振國心里忽然涌出一種類似的感覺,那種身體勞頓不堪而內心的火焰猶然熊熊不息的感覺。
他和妻子這樣地一直望著,望著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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