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雪了,這是1978年的第一場雪,紛紛揚揚,飄飄灑灑,一片片美麗的六角形精靈,隨風飄舞著撲向大地,轉(zhuǎn)瞬間這世界變成了白茫茫的一片,純潔而晶瑩。
1978年1月1日晚上七點,如約而至的還有一對彼此陌生的年輕人。王振國下午才從石湖老家特意趕回通化的,滕詠是被母親一封莫名其妙的電報緊急召回——牽著這一條長長紅絲線的則是王振國當年在部隊時的黃政委。這時候的王振國剛剛從藥廠一名裝卸工上升為政工組的“以工代干”不久,雖說當兵幾年也算見過世面的,平素也能說會道,但偏偏還是見了姑娘就臉紅,就靦腆得要躲開。相比之下,滕詠這個四平師范學院數(shù)學系大二學生,倒顯得落落大方,大大方方地伸出手來:“認識你,很高興。”
第一次見面一共就二十分鐘。
二十分鐘里,聽王振國一口氣就講了六個條件。
“第一,必須思想好;第二,將來工作要突出;第三,要身體沒病,這是我家老人告訴我的;第四,我是我家從農(nóng)村出來的第一個吃‘紅卡片’的工人,將來父母都需要我養(yǎng)老,你不要什么想法;第五,我家特別窮,住三間破草房,你不要嫌棄;第六,我還有一個想法,要干一件事,現(xiàn)在還不能告訴你,能不能干成也不好說,但需要得到你的支持。我就這些條件,你想想看,你有什么條件也告訴我。”
聽聽,這哪里有一點點談戀愛的柔情蜜意,這哪里有一點點初戀的朦朦朧朧,一下子就戰(zhàn)場般的“短兵相接”,“真槍實彈”。要是現(xiàn)在的年輕人也遇到這樣的“愣頭青”,保不準馬上氣沖沖地“拂袖而去”??赡菚r的滕詠卻滿臉含笑,安靜而認真地聽著。她說:“我自己沒有什么條件,但你這些條件我都答應,我覺得這些條件沒有什么不合情理的。”
十幾年后,滕詠在回憶起這一幕時還掩飾不住滿心的歡喜。她說:“當時,王振國穿著一件軍大衣,個子很高,四方大臉,干凈樸實的,臉很白,大衣里子也很白,他可真漂亮??!一進門,我就一眼相中他了,就想到把這輩子交給他了。真的,看他第一眼最漂亮。打那以后,再也找不到這第一眼的感覺了。”
是王振國的英俊一下子俘虜了這個單純的少女,還是王振國直率的言談,讓她窺見了他心靈深處正直和淳樸的本色?說起滕詠的家庭,父親是通化市物資局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干部,母親是一家無線電元件廠的工人。這樣的家庭,不可能帶給她多少富足,卻注定教會了她本分。從小學到中學,她的裝束總是那一套舍不得下身的“學生藍”,再就是上學天天都風雨不誤地搶先趕進教室,生爐子,打掃衛(wèi)生。放學呢,便和同一個學習小組的五名同學,去軍烈屬家做好事。單憑這些你就不會奇怪了,她為什么十六歲就被評選為“全市學毛著積極分子”,十八歲一下鄉(xiāng)便當上知青“集體戶”戶長;十九歲便成為了一名年輕的共產(chǎn)黨員;而二十一歲,她已經(jīng)是那個時代特別叫人羨慕的大學生了。一帆風順,這四個字足以概括她遇到王振國之前的二十三年——二十三年,即使在動蕩、荒唐的“文革”歲月里,憑著她的“根紅苗壯”,也享受著怎樣的平靜如水所給予的單純和向上啊!
不錯,滕詠屬于那種多多少少有點信命的女人,她沒有大波大折的生活經(jīng)歷也決定了她的擇偶觀,注重尋找一種實實在在的安定感。所以,他們第一次見面后的這天夜里,滕詠仍然像往常一樣睡得恬靜、安穩(wěn),只不過多了一點點期盼的甜美。而在這個城市的另一角,王振國幾乎是徹夜無眠——興奮的,像過電影似的把今晚見面的每一幕場景、每一個細節(jié)、每一句話語,都重新細細地一遍遍地回憶著,梳理著真說不清楚他究竟要從中濾出一些什么?最后,他在這個夜里記下的日記中寫道:“她長的不漂亮,但古人說,‘貴人之美不在貌’,我正需要個善良樸實、為人正派的革命伴侶——她具備這些優(yōu)秀品質(zhì)。”
但早晨,他起來的還是很早。看著院落潔凈無邪的茫茫一片,聽著腳下踏雪時發(fā)出的吱吱的歡樂聲,他不由得掀掉軍大衣,孩子般的揮動著雙手三下兩下,堆起一個可愛的“雪人”來。
水桶帽子,胡蘿卜鼻子,一雙烏黑的“煤球眼”正安靜地望著自己。
他也安靜地望著它。望著它靜靜地為人世間送來一份冰清玉潔的美好,又即將靜靜地消失在迷離的陽光中……它是清爽的,柔美的,簡單地。人們都說女孩是水做的,他這會兒想,雪也是。
他笑了。他笑著從隨身衣兜里掏出一支鋼筆,擰下筆帽,然后緊緊地貼在“雪人”的臉上,印下了一道深深的笑窩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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