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去春來。從1993年開始國內巡回義診,到了1999年,光是王振國親自看過的癌癥患者有多少人?五萬人。1997年前,平均每年看五千病人;1997年后,則上升為每年看一萬病人。
這一年的3月,王振國又一次出現(xiàn)在昆明。
上午八點鐘,走進診室的第一位患者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,乳腺癌術后復發(fā)。是她的老伴陪同來的。
往椅子上一坐,解開胸前的衣扣,有一股腥臭擋不住地彌漫開來。旁邊的護士趕緊遞過口罩和膠皮手套。王振國接過來,又隨手擱在了一邊。
王振國拿起鑷子,小心地揭開病人胸前的紗布,眼前,一串串葡萄粒大小的腫塊不規(guī)則地分布著,紅腫,流著膿血,潰爛得有的深處都觸及到了骨頭,眼鏡仔細地看著,白赤赤的。
王振國不禁抬起頭來,看到老太太滿眼的憂傷都在眼眶里打轉。
他小心地消毒處理后,一只手往腫塊的邊緣觸去——病人本能地躲閃了一下,說:“大夫,你還是戴上手套吧,你不戴手套,能不能感染你呀?”
王振國搖搖頭,說:“沒關系的,大娘,我這樣檢查著,心里會更有準頭。”
病人也搖搖頭,不安地說:“我都走過幾家醫(yī)院了,人家看一眼都嫌臭。大夫,只有你還要用手摸一摸。你這樣做,我這心里真是不好受啊,你這哪里光是看病,你真比我的兒女對我還要親呢!可是,大夫,我知道我這病治不好了,夜里閉上眼睛,有時真想一死了之,省得連累一家老小都不得安生。”
老太太還是搖著頭,感慨地說不下去了。
“大娘,你千萬不要悲觀,我琢磨著給你專門配制一種外用藥,首先讓創(chuàng)傷盡快愈合,你看好不好?”
老太太笑了:“大夫,你真能治好我的???”
王振國這時候站起身子,讓一直悲痛地站在老伴身邊的老大爺趕緊也坐下,他說:“大娘,既然你們能把我看作親人,就像相信兒子般地相信我吧,我會盡力的。兩個月內,我這個外用藥如果不見起色,我還會給你想新的辦法。”
老太太激動地站了起來,拉著老伴的手摩挲地說:“終于有一個大夫說我有希望了。”
這時候,王振國看到老太太身體虛弱的樣子,又給她開了一個食療的偏方,用熟地、大棗、女貞子、黃芪和雞一起熬成滋補湯喝。王振國囑咐道,一定要堅持多喝一段日子,會有很好的補氣養(yǎng)血功效。
第二個病人四十多歲,是附近城市一家企業(yè)的廠長。他是躺在小車子上送來的。車子停到醫(yī)院門口時,四個人又趕緊用一副擔架抬著進了診室,還前前后后簇擁著十幾號人,興師動眾。
王振國看過他的病歷,肝癌,已經(jīng)出現(xiàn)腹水。他沉吟地瞧著躺在床上愁眉不展的病人,說道:“你的病確實很重,但要我看,你即使死了也夠本了,瞧你又是車又是擔架的,有人抬著有人跟著,來這里看病的病人,有誰能像你這樣的福份呢?不過,要我說,你的病還根本沒有重到不能走路的地步,完全可以不用擔架抬嘛!”
說到這里,床上的病人使勁將胳膊往下支了支,也許想掙扎著坐起來,旁邊的人趕緊上前幫忙,讓他換了一個側臥的姿勢。
“你瞧,你的員工對你多照顧,在你最絕望的時候還能對你這樣,說明你這個廠長很得人心的??墒牵闱宄?,他們關心你,是希望你好好活下來,活著把這個廠子搞得更好,也好讓他們有個更好的依靠。你想到過這些嗎?你想到過嗎,如果你自己沒信心,就是華佗此刻站在你面前,也是照樣治不好你的病的。你說,是不是這樣?”
這時候,床上的病人無聲地流下了眼淚。旁邊的員工也都被王振國這一番情真意切的話語,感動得直抹眼睛。
最后的結果是,這個廠長看完病后,堅持著自己慢慢走出了診室。
王振國無言地看著,看著這雖然緩慢卻是終究落到了實處的腳步。
這天中午,王振國只吃了一點盒飯,僅僅用了十五分鐘,又繼續(xù)給患者看起病來。
下午的病人中,有一位是揚州的房地產(chǎn)公司老板,食道癌。他本來知道王振國一個半月后將去南京義診,但他還是覺得等待的時間太漫長,他和妻子一道飛來,專程來找王振國看病。
他執(zhí)意要送給王振國一個一萬元的“紅包”。
王振國堅決不收。
他疑慮地問道:“王教授,是不是我的病沒法治了?”
王振國回答他:“我給你治病,只因為我是醫(yī)生,你是患者。我不收‘紅包’,可一樣要為你拿出最好的辦法治療。請你放心,我這就告訴你我的手機號碼,你治療、用藥中有什么問題,可以隨時給我打電話來。”
聽到這發(fā)自肺腑的質樸的話語,陪同他前來的妻子當時就感動地流下了眼淚,她說:“我們已經(jīng)跑過不少醫(yī)院,你是我們遇到的為數(shù)不多的不收‘紅包’的專家。”
王振國聽了人家的這一番贊美,心里卻很不是滋味。
下午四點,一天的義診終于結束。休息片刻,王振國便要趕往機場了。這時候,一個在醫(yī)院診室門口徘徊了許久的女孩悄悄地推開了門,悄聲地說道:“叔叔,我能不能和你說幾句話呢?”說著,她“撲通”一聲跪下了,眼淚嘩嘩地說:“叔叔,求求你,一定要救救我媽媽!”
這一剎那,仿佛就是二十七年前那令人揪心的一幕的重現(xiàn)。他趕緊扶起女孩,讓她坐下來慢慢說。
原來,女孩叫任曉莉,家住貴州省盤縣盤江鎮(zhèn)勝江村一隊。她十八 歲,剛剛高中畢業(yè),沒有工作,弟弟念初中,父親癱瘓在床,全家四口人就靠著母親干活掙點錢來維持這個家。可誰知,“屋漏偏逢連陰雨”,母親在不久前被診斷為宮頸癌。她們借了一萬元錢從貴州趕到云南省一家醫(yī)院做化療、放療,結果錢花光了,腫瘤卻沒有消失,無奈之下,只好準備回家等死。就在動身前,她突然從報紙上發(fā)現(xiàn)了王振國前來昆明義診的消息。
這時,王振國從衣兜里掏出五百元錢,遞給女孩,說:“拿上它去給你母親取藥。我一共給你開兩種藥,你好好帶上吧。”他又似乎想起了什么,接著說道:“我再給你寫一張條子,如果你母親服藥后感覺療效不錯,你就將它郵到通化長白山藥物研究所找孫全祥院長,他會按時免費給你母親郵去藥品的。”
女孩似乎愣住了,好半天才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:“叔叔,你不會騙我吧?”緊接著,又是不著邊際的一句:“叔叔,你這條子真的好使嗎?”
王振國笑了:“孩子,你放心吧。要不,你現(xiàn)在就在這里往通化打個電話,聽聽對方會怎樣答復你。”
這回,女孩相信了。她終于相信了這個社會上還會有這樣的好人。“我母親有救了!”她毫無顧忌地大聲地一連喊了三遍,那被壓抑了好久好久的少女的天性一朝爆發(fā),快樂得幾乎要手舞足蹈起來。
去機場的路上,王振國又順道做了一回“不速之客”,去看望一位拒絕手術、拒絕服藥的乳腺癌患者。
她四十二歲,自從被診斷為乳腺癌后,接連吃了一個月的安眠藥,再就是每天不停地為十三歲的孩子做著手工,準備下了足夠孩子五年穿用的衣服,按春夏秋冬四季分門別類地擺放在一個特別為孩子備下的大衣柜里,然后無奈地等待死亡。
王振國從辦事處的員工那里聽到這件離奇的事情。他讓辦事處抓緊安排一下,他說,他一定要去看看這位“母親”。
門被敲開了。走進屋子里的第一眼,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個裝滿著春夏秋冬衣物的大衣柜上。柜子的門是透明的。目光越過透明的玻璃,看到玻璃后面的春夏秋冬的衣物,此刻仿佛都在生動地飄舞起來--那一刻,王振國覺得鼻子酸酸的,酸楚得直想落淚。“可憐天下父母心”。他這時候,才開始好好地打量著面前的女主人。
女主人長著秀麗的身材,個頭不高,一眼看上去很“小鳥依人”的那種美。許是在屋子里呆得太久了,臉色明顯有著一種病態(tài)的蒼白。
王振國張口說話了:“看到你為孩子準備的這些衣服,我真的覺得,應該為你的孩子感到驕傲和幸福。”
緊接著又是一句:“可是,你能夠為孩子準備這么多,為什么你不能為自己打理一下,哪怕是做出一點點努力呢?”
女主人勉強地擠出一絲苦笑,問王振國:“做,還有用嗎?”又仿佛喃喃自語的,“對于我來說,死神在每個人的最后時刻都安排了一段孤獨的時光。”
“不對,”王振國接著她的話頭,不依不饒地說,“你上有父母,下有孩子,身邊是相濡以沫的丈夫,你想想,你應該說孤獨嗎?說穿了,你是害怕孤獨。你想想,你就這樣無奈地走了,你能對得起誰?你覺得為孩子留下了這么多的衣服,盡心盡力了,可是,你能給孩子留下溫暖,留下慈愛,留下歡樂嗎?你這是把孤獨留給了孩子,你能夠就這樣放心地走嗎?”
一連串的責問,一連串的敲打,一連串的啟發(fā),一連串……不,是一連串的熱淚,打濕了她的臉頰,也濕潤著她一顆干涸的心!
王振國接著因勢利導地說:“我認識一個病人,他六歲就得了癌癥。別人說他活不過十六歲,后來說他活不過二十六歲,再后來說他活不過三十六歲……可是,他今天已經(jīng)活過了六十六歲。我曾經(jīng)問過他戰(zhàn)勝癌癥的秘訣,他說,‘很簡單的,別人成天都在議論著我的死,我這心里還會怕死嗎?正因為我不怕死,我才有信心戰(zhàn)勝它。’所以,你不要吃安眠藥了,只有你自己心情放松了,給自己一張笑臉,你才能真正踏實地睡個好覺。”
她終于笑了。
那天,王振國還特意給她講了一個“開花的臉”的故事。
“說的是一個臥床十四年的殘疾女孩,十四年里,她為自己終日坐著而不能健康行走而憤慨。她在寫給友人的一封信里說:‘我早晨洗臉是一天的開始,晚是洗臉是一天的結束。’她在寫給自己的日記上還有這樣一句話:‘臉上長出青色的苔蘚。’
“你想想,如果一個人整日都生活在一種濕漉漉的空氣里,她的臉上能開出漂亮的花朵嗎?
“很簡單,不能的原因就是培植花朵的土壤沒有了。
“她的父親是個農(nóng)民。農(nóng)民所能做的就是開墾土地。她不知道,父親用他的鋤頭如何能抹去女兒的悲傷?
“可是,就有那么一天,父親用他的鋤頭在她的窗戶外面挖呀刨呀。
“她說:‘父親,你要做什么?’
“父親說:‘我要種植一棵世界上最奇妙的東西——開花的臉。’
“臉能種植?還能開花?這真是聞所未聞的事情。她看見父親找來鋤頭,先用鋤頭刨開石子,然后,又跑到很遠的地方擔來糞土,就像做棉被的師傅絮上棉花那樣鋪上厚厚一層。然后,再在上面撒上花子兒。
“父親撒的是葵花子。
“過些日子,到了早晨,打開窗戶,她看到的不光是今天天氣晴朗,她還看到了一棵棵小苗正拱出土層,它聳動著‘肩膀’一天天長大。
“突然就有那么一天,她打開窗戶,看到的真的是一張笑臉,一張恰似圓盤一樣的笑臉。
“那臉在她每天打開窗戶的時候準時沖她微笑。那微笑簇成一團大花刻在她的臉上,至今,人們見到她都說她有一張開花的臉。
“這臉是她的父親用泥土培植出來的。”
故事講完了。靜靜的,許久許久,女主人——不,是王振國的病人,才從滿面淚水中抬起頭來,她小聲地問道:“你能告訴我這個可愛的女孩的名字嗎?”
“這個女孩叫張玉真。我其實也不認識的,我是被女孩用筆講述的這個故事深深地打動了,才想起也應該講給你聽的。”
這時候,她不再言語,輕輕地走到窗邊,輕輕地推開窗子,外面——外面已經(jīng)是華燈初上,萬家燈火……
這場艱難的談話整整進行了四十分鐘。病人終于笑著答應抓緊時間做手術,然后找王振國服用中藥治療。
王振國走了。當他走到街口,又一次回過頭來,望著六樓窗口的她,還有她的全家人,依然遠遠地揮著手,和他依依惜別……
Copyright ? 2004-2025 健康一線-健康視頻網(wǎng)(vodjk.com)All rights reserved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