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這之前的一個月,1989年10月,王振國應(yīng)邀第二次赴日本,到日本立癌癥中心講學(xué)。這個時間表是早已安排好的。但天有不測風(fēng)去,這時候,王振國的父親“腦萎縮”突然加重,已經(jīng)到了晚期,前景黯淡得實在吉兇難卜。
王振國猶豫著……
一邊是國外激情的催促,一邊是家里深情的挽留;一邊是事業(yè),一邊是親人;孰輕孰重,掂量來掂量去,哪一邊能拋得下,哪一邊能撂得起?這一刻,他恨不得來一個分身術(shù)——但他所能做到的,只能是二者必居其一的抉擇。
9日下午,他就要走了。一想到“走”,腦子里又轟然亂成一片,心中矛盾地擰成一個結(jié),腳下也像有塊磁鐵似地吸住他,叫他無論如何也挪不動“走”的步子。他輕輕地推開父親的房門,他默默地坐在父親的慶前,一坐就是半個多小時——就這樣默默地看著迷迷糊糊睡去的父親,就這樣默默地看著父親終于醒來了,沖他點點頭。
這一刻,他鼻子酸酸的。
這一刻,他只有一個念頭,臨行前要為父親親手做一碗老人家最喜愛吃的“荷包蛋”。
已經(jīng)有幾年沒下廚房了,他曾經(jīng)熟悉的一切已變得陌生。他笨拙地、緩緩地將四個雞蛋依次在鍋沿磕開,然后看著他們徐徐滾進鍋里迅速包裹——這包裹的分明是他一句句無聲的祈禱和希望呀,這鍋里沸沸騰騰的不正是他胸中一顆滾燙滾燙的赤子心嗎?
父親,你還記得嗎?那年秋天,我趕著一群豬蹣跚行進在塵土彌漫的山路上的情景?從家鄉(xiāng)石湖到六道溝,一去三十多里的山路。凌晨三點就上路了,豬在前面懶散地走著,我一個人跟在后面小心地盯著,一刻也不敢停下來。一路無語,陪伴我的只有沉寂的夜色中發(fā)出的“踢踏、踢踏”的聲音,和感覺著緊走慢走還是走不到頭的路的漫長??墒墙o隊里送“任務(wù)豬”,畢竟是隊上最“俏”的活計了,走上這一趟來回六十里地,一天給補助六角錢,中午還發(fā)給兩個包子吃。我狼吞虎咽幾口就吃下一個,那一個怎么也舍不得吃了,
一心只想著留線父親。媽媽心疼地埋怨我:“孩子身子骨還沒長全,干了一天活,就吃這么一點兒,這怎么行!”可我對媽媽說:“媽,我爹成天都背背扛扛的?;顑罕任依?,我沒事的。”說完,笑嘻嘻地轉(zhuǎn)身跑開了。
那年,我才十五歲。轉(zhuǎn)眼間,都三十五歲了。兒子長大了。卻反而不能將一片孝心留在你身邊。父親,你怪我嗎?父親,你是不是心里也不清楚,這可能是兒子為你能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?
王振國在心里默默地問著自己,一邊一口一品質(zhì)喂著父親。這體貼,這精細,晃是讓父親一下子又看到當(dāng)年十五歲的兒子呢?他笑了:“你是不是又要出遠門?”
“嗯,”王振國點頭答應(yīng)著,“我去日本很快就回來,爹。你一定好好地等著我??!”
父親不再吱聲,只是用一種異樣的眼神,一種叫王振國今生今世也抹不去的眼神,看著兒子……
王振國不敢再呆下去了,轉(zhuǎn)過身離開父親,眼淚“刷刷”地流了下來。
到了日本,他每天一定要通一次電話,一遍遍地詢問父親的病情,話筒那頭一次次地都是滕詠笑吟吟的回答:“挺穩(wěn)定的。”“好多了”“等你回來就能看到父親下地了。”
這是真的嗎?王振國,你這時候真的沒有聽出妻子笑吟吟的后面藏著的一種辛酸?你真的看不到妻子一邊笑吟吟導(dǎo)回答你,一邊正悄悄抹去眼角上晶瑩的淚珠嗎?
一個男人在家,妻子本來可以什么都不管,天塌下來,也會有你這個漢子頂??!可是你不在家,你把所有的壓力都留給了她——你可知道,還有我少意料不到的壓力要向她柔弱的肩膀壓來呢?
一封匿名信,一封寄自通化市抗癌協(xié)會署名于英的匿名信“不失時機”地落到滕詠的面前。信上告訴她:“王振國情人多著呢,在北京有女記者,在長春有女演員,去日本,也還帶著女人呢。”末了,是一句“好心”的勸告,“滕詠,你要多長一雙眼睛,時時刻刻”都盯住,多加一點兒小心吧!”
一瞬間,滕詠像被人從背后捅了一把刀子似的,她想呼喊。不,她不能喊!她不能在公公已經(jīng)昏迷不醒的這個時候把這件事也告訴婆婆,她惟有自己心靈呻吟著獨自來咀嚼、消化這顆“苦果”,還要苦苦支撐住幫助公公度過這人世間最后的艱難時刻。當(dāng)然,他堅信丈夫的人品,她這時候只盼望王振國快一點兒回來。
王振國又來電話了,滕詠還是告訴他:“爸爸吃藥見強了,你不要掛念著。”
電話里,王振國說:“那好吧,等我明天再給你打。”
剛要掛機,滕詠突然說:“振國,我,我還有點事要和你說……”
那聲調(diào),有點兒小心翼翼,又有點兒不好意思,“振國,你回來的時候,在日本給我買兩套衣服吧……”
王振國高興地答應(yīng)著,但他哪里知道,向來在他出國時什么東西也不讓買的妻子,此刻說出這番話來,這心情該是怎么樣的猶豫、矛盾、酸楚和復(fù)雜啊……
父親的生命到底沒能挽留住,彌留之際,眼睛一直盯住門外,嘴說不出話來,便一只手艱難地比劃著,盼著遠行的兒子馬上歸來……
王振國這時候在東京飛往大連——北京的途中。大連機場他猶豫了一下,那么,趕回通化,他還能夠見上父親一面。但他最終還是按原定計劃飛往北京,急著看“天仙丸二號”的實驗進展,急著籌劃即將在下個月臺開的天仙丸國家級鑒定會的諸多事宜。
也是24日早上趕回通化的。接他的車子拐進家門前的路口,他就緊張不安,就四下張望。進了大樓正廳,他疲憊地靠在沙發(fā)上坐了幾分鐘。一抬頭,妹妹從樓上走下來,臂上纏著黑紗。怎么?墨紗!怎么?手中拎著的從遙遠的異國特意為父親帶回的長方形糕點,一下子落到了地上。全落空了!王振國眼淚泉水般涌出,再也控制不住自己,暈倒過去……
他醒來后狂暴得像一頭失去理智能的雄獅,憤怒地鞭笞自己:如果能夠早一天為父親配齊全藥,怎么也能拖延三個月,讓父親過上七十歲的壽辰;如果自己不去北京耽擱二天,也就不會鑄成自己一生中都無法原諒的歉疚和悔恨。不光自己,還有妻子——他不近情理地向妻子發(fā)著脾氣,他責(zé)問妻子:“你為什么不告訴我真相?你為什么不等我一天再出殯?”
妻子泣不成聲,不回答他。
母親接過了話頭:“這不是滕詠的主意,這是我決定的。是我告訴滕詠,千萬要想法兒保證振國的健康。”
這就是含辛茹苦一把汗一把血地把我養(yǎng)大的母親嗎?這就是從來不想自己,一輩子只想著孩子,想著幫助別人“積德行善”的母親嗎?母親、父親、都沒有文化,卻以他們各自的善良、寬厚、博大和倔強、吃苦耐勞,教會了兒子怎么活著,怎樣做人;父親、母親,都不懂得天仙丸研究,他們卻懂得在兒子遭受挫折、遭遇嘲諷的艱難日子里,只要一個口信捎來,就上山彩藥,就一籮筐一籮筐地背著坐火車給兒子送去……父親始終不肯進城到通化享幾天清福。直到去年六月才好不容易接來,還不是天天閑不住,偷偷到外面撿破爛,再就是去郊區(qū)采藥;要不是那天采藥被車子撞了一下,父親病哪能一下子加重呢!
振國悔恨地哭著……哭倒在山上父親的骨灰盒前,什么話也說不出來,只是默默地為父親點燃一支中華煙,只是一個勁地瞧著骨灰盒上的照片,一個勁地在心里默默念叨:“父親,兒子對不起你,對不起你!對不起你呀!”
這天晚上,王振國終于冷靜下來,他要一個人在辦公室里默默地坐一會兒,好好清理一下這茫然、紛亂的思緒;他要一個人靜靜地坐在這寂寞的辦公桌前,寫下一個兒子對父親永遠的懷念和衰思:
今天,是我一生中最悲痛的日子,沒有想到,此行日本竟是我與父親的決別……當(dāng)人失去自己的親人的時候,心里是何等痛苦;當(dāng)自己沒能為父親盡到孝心的時候,又是那么后悔呀!
1989年10月22日,是我最難忘的一天。我不會忘記你——我的父親,為我們的成長所付出的代價。記得你已年邁六十歲的時候,還在扛木頭掙錢,養(yǎng)家糊口。血汗錢把我養(yǎng)育成人,卻沒有享幾天福,這怎能不使我感傷呢?父親又離去得這樣匆忙,只差一天我就可以為你送葬,但孩兒卻沒有趕上。
父親,你在九泉之下能幫原諒你的兒子嗎?為了更多的人活下來,我日夜奔波在外面,卻沒能多關(guān)心你。父親,我想你能理解自己的兒子的,他是在艱難中奮進。雖然道路上有險阻,但兒子心中只有一個目標(biāo),為了攻克癌癥而獻身,為祖國,也為你老人家爭光!我以為,你的兒子只有在事業(yè)上有所突破,才是對你和母親最好的報答。
父親,父要,讓兒子再呼喚你幾聲吧。此刻,你也許還沒有走多遠,還能聽見,還能聽見你兒子的呼喚嗎?
安息吧,我敬愛的父親!
兒:振國
1989年10月24日
這個夜里,王振國又是一夜無眠。這個世界是需要良心的,可這個世界又常常并不公平。為什么越是善良的人越會早早離我們而去?為什么呢?是呀,再過二十天,父親就可以從中央電視臺的屏幕上看到兒子的“天仙膠囊”通過國家級鑒定的喜訊;再過一個半月,就可以知道鮮花和獎牌怎樣在大洋彼岸擁抱著“尤里卡”驕子——你心愛的兒子啊。但是,畢竟都晚了——今天,父親只能在冥冥之中默契地看著自己的兒子和兒媳,怎樣一步步地登上山,把尤里卡獲獎證書,把金光燦爛的勛章,獎牌一字地排開在骨灰盒前,跪下了。
雪飄無聲。
雪落有痕。
王振國想起來了,想起1961年吃野菜、喝糊糊那段日子里,也嚷嚷著餓不肯上學(xué),父親生氣了:“我二十歲才穿上一件囫圇衣服,當(dāng)了八年機槍手才好歹在部隊學(xué)會幾個字.現(xiàn)在有條件叫你上學(xué)了,你還不去,你能有出息嗎?有志不在年高,無志空活百年歲。兒子,你可給我記住。做什么事情都不能半途而廢的。”王振國一下子吃驚了,向來一聲不吭的父親,因為這件事講出了一番大道理。這是留在他記憶中父親惟一的一次“長談”。從那天以后,盡管還是餓得常常頭昏眼花,走路打晃,但是王振國頑強地堅持著。他決心做個好學(xué)生,小學(xué)的學(xué)習(xí)成績總是全班第一名。
王振國想起來了,從通化衛(wèi)校去六道溝衛(wèi)生實習(xí),父親把家中最貴重的手表戴在了他的手腕上,好讓它幫助王振國摸好脈搏。這塊手表父親過去從來不讓人動,哪怕摸一下都不行,現(xiàn)在卻慷慨地給了兒子,為什么?還不是為的讓兒子,扎扎實實學(xué)好醫(yī)術(shù)嗎?
是呀,父親本本分分了一生,父親吃苦耐勞了一生,他活著沒有什么奢望,但對兒子的人生卻寄予著希望;他不圖兒子會怎樣的大富大貴,但他確實愿意從兒子身上看到他所沒有的輝煌。
“父親,我總算沒有辜負你的養(yǎng)育之恩和多年的希望,現(xiàn)在,我的抗癌藥終于得到世界的承認(rèn)了,你九泉有知,也會為兒子高興的。你的兒子到底為你,為咱們家族,為咱們祖國爭了一口氣,爭了光?。?rdquo;
接著,王振國和妻子又捧起了岳父的骨灰盒。他說:
“岳父,你生前最疼愛我,最支持我,是你給了我勇氣和自信。我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治好了不少的癌癥患者,卻獨獨沒有治好你的病,想到這些心中就愧疚。要是你也能活到現(xiàn)在有多好。岳父,這些都是我在“尤里卡”得到的榮譽,你看看,你老人家好好看一眼吧!”
雪還在繼續(xù)地下著,越飄越大,飄滿了王振國夫婦全身,把他們凝練為兩尊莊嚴(yán)的雕塑。
再過幾天,就是1990年元旦了。回首望去,長白山上一層雪白,長白山上一派嚴(yán)寒,長白山上一片寧靜——茫茫雪原,有兩行深深的腳印,像省略號,省略了所有跋涉的艱難;又破折號箭頭般地推著他一直疲憊地向前——不斷地在身后留下腳印。又是不斷地被后來的風(fēng)雪掩埋。雪野的路注定宿命般地,只有自己走上去了才知道。
這時,王振國對身邊眼睛紅紅的妻子說:“對不起,我從前對你講了空話。我不可能再回到原來的生活軌道上去了,我們也不可能再有從前那樣平平穩(wěn)穩(wěn)的生活了。我已經(jīng)不屬于我自己,連你也一樣,你能原諒我嗎?你會同意我這樣做嗎?”
滕詠點頭道:“振國,我知道的。經(jīng)歷了這么多的事情,我也想通了。咱們這個家就好像搭上了一條無帆的小船,誰也說不準(zhǔn)它到底會漂流何方——漂吧,不管以后漂流到哪里,我們都由著它漂流吧。”
滕詠變得從容了。她開始從容地看待自己這人生軌跡中并不情愿的轉(zhuǎn)折。她不再僅僅滿足以自己的平凡為丈夫的事業(yè)支撐一方綠蔭,她要尋找自己頭顱支撐的一片天空。
1990年的時候,她已經(jīng)是通化長白山藥物研究所的副所長。王振國在家時,她便一絲不敬地坐在二樓的財會室辦公;每逢王振國出門在外,她便走上三樓的所長室,從容地指揮著、保證著每個研究所有條不紊的運轉(zhuǎn)。那時,她儼然是一個女主角了。
她變得自信,她自信自己還年輕。她開始自信地修飾、打扮自己,在經(jīng)意不經(jīng)意間飄溢出一股絕不轎揉造作的女性成熟的魅力。當(dāng)她1990年初也走出國門,和王振國一起置身于馬來西亞那異國情調(diào)、那觥籌交錯的社交場合而應(yīng)付自如地款款一笑時,她可曾感慨道:生活會怎么樣地改變和造就一個人喲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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